端午时节,粽叶飘香,龙舟竞渡,人间一片热闹。然而,在这喧嚣之中,有人欢喜团聚,有人黯然神伤;有人品尝美味,有人食不下咽。同样是端午,心境却千差万别。禅者观此,便知外境本无好坏,皆由心生。端午是一面镜子,照见众生内心的得失起伏,也照见修行者的功夫深浅。
粽子是端午的符号,细品之下,颇含禅意。粽叶包裹糯米,以绳缚之,投入沸水,历经煎熬,方成美味。人生何尝不是如此?肉身如粽叶,包裹着我们的贪嗔痴;世俗如绳索,束缚着我们的身口意;红尘如沸水,煎熬着我们的身心性。若不经历这番熬煮,糯米何以软糯?若不经历这番磨练,心性何以成熟?许多人在困境中怨天尤人,却不知困境正是修行的道场。正如粽子不经沸水煮,便无法成型;人不经世事磨,便无法成器。
端午赛龙舟,万人空巷,锣鼓喧天。桨手们齐心协力,随着鼓点奋力划桨,龙舟如箭般破浪前行。观者无不热血沸腾,恨不得亲自上阵。然而,禅者见此,却想另一层:龙舟赛毕,鼓声停歇,人群散去,江面归于平静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这热闹与寂静的转换,不正是人生的写照吗?年轻时拼命追逐,功成名就时万众瞩目,待到暮年,一切归于平淡。若执着于热闹,便恐惧寂静;若沉迷于掌声,便害怕孤独。禅者懂得,热闹时不迷失,寂静时不空虚,方是平常心。
挂艾草、佩香囊,是端午驱邪避灾的习俗。古人认为,艾草芳香,可驱蚊虫、避邪气;香囊内装朱砂、雄黄、香料,可护佑平安。从禅的角度,外在的艾草香囊,护的是身;内心的正念正行,护的是心。身可借外物暂保,心须靠自己长养。贪嗔痴是心中之邪,戒定慧是心中之艾。每日持戒,如挂艾草于门楣;时时修定,如佩香囊于身侧;念念生慧,如以芳香净空气。心邪不侵,外邪难入,这才是真正的避灾之道。
端午亦是纪念屈原的日子。屈子忠而被谤,信而见疑,怀沙投江,以死明志。后人感其忠义,以粽子投江,以龙舟搜救,千年不绝。禅者读此,既敬其气节,亦叹其执着。忠君爱国,固然可敬;但执着于"世人皆醉我独醒"的孤高,执着于"安能以皓皓之白,蒙世俗之尘埃"的洁净,最终走向极端,未尝不是一种执念。禅宗教人"放下",不是放下责任,而是放下对结果的执着。尽人事,听天命,努力之后,随缘自在,方是中道。
平常心,是禅宗的核心概念。马祖道一禅师说:"平常心是道。"何谓平常心?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,不拣择,不分别,不刻意,不强求。端午吃粽子,便是吃粽子,不计较甜咸;端午看龙舟,便是看龙舟,不攀比输赢;端午会亲友,便是会亲友,不计较亲疏。事事如此,时时如此,便是平常心。
然而,平常心最难修。世人往往"骑驴觅驴",身在福中不知福。团聚时嫌吵闹,独处时嫌寂寞;富有时忧失去,贫穷时忧得不到。总在追逐未有的,忽略已有的;总在抱怨失去的,不珍惜当下的。这种心态,如狗逐尾,永无安宁之日。禅者教人"活在当下",不是消极的得过且过,而是积极的珍惜此刻。此刻的粽子,此刻的团聚,此刻的宁静,皆是实相,皆是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