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多活于过去与未来,独独忽略了当下。或追悔昨日之失,或忧虑明日之难,心神不宁,辗转反侧。殊不知,过去已逝,未来未至,唯有当下,真实可握。
禅宗最重当下。马祖道一云:"即心即佛。"此心当下即是,此佛当下即是,不必他求。临济义玄云:"随处作主,立处皆真。"于何处立心,何处便是真实,不必另觅。
当下这一念,是修行的契机。吃饭时,知饭之味;喝茶时,知茶之香;走路时,知足之触;说话时,知言之义。心无二用,念不他驰,便是禅,便是定,便是慧。
当下这一念,亦是解脱的门户。烦恼从何来?从回忆来,从预想来,从比较来,从期待来。若能安住当下,回忆则断,预想则止,比较则消,期待则淡。当下清净,则万法清净;当下安宁,则众生安宁。
赵州禅师八十犹行脚,人问何故,答曰:"心头未稳。"又问:"何日得稳?"赵州云:"若心头稳,即当下便是。"稳者,安稳也,踏实也,不疑也。不疑于当下,不疑于自己,不疑于世界,便是大稳,便是大悟。
学人问马祖:"如何是道?"祖云:"平常心是道。"又问:"如何是平常心?"祖云:"无造作,无是非,无取舍,无断常,平凡无圣。"
平常心者,非平庸之心,非麻木之心,而是不执之心,不染之心。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,热则取凉,寒则向火。不挑拣,不计较,不抱怨,不期待。如行云流水,自然而然。
世人以奇特为道,以玄妙为禅,求神通,求感应,求开悟,求境界。殊不知,道在屎溺,禅在日用。挑水砍柴,无非妙道;行住坐卧,皆是道场。刻意求奇,反离道远;平常心处,道在其中。
庞蕴居士云:"神通并妙用,运水及搬柴。"运水搬柴,有何神通?有何妙用?只是不分别,不执着,全心投入,当下圆满。水倒入缸,知其声;柴堆入灶,知其形。声形色相,皆是法相;见闻觉知,皆是佛性。
云门禅师答僧问:"如何是佛?"云门云:"干屎橛。"又答:"如何是佛法大意?"云门云:"露。"干屎橛者,最贱之物;露者,最平常之象。以贱喻贵,以平常喻玄妙,打破学人对"佛"的庄严想象,回归生活本真。
禅宗以"放下"为法门。放下什么?放下执着,放下分别,放下期待,放下我慢。能放下一分,便自在一分;能放下十分,便自在十分。
放下执着。执于名利,则名利累心;执于情感,则情感缚身;执于见解,则见解障眼;执于修行,则修行成病。凡有所执,皆是枷锁。放下不是放弃,而是不再紧握。如同手中沙,握之则失,放之则存。
放下分别。美丑、善恶、高下、贵贱,皆是分别心生。分别一起,爱憎随之;爱憎一起,烦恼生焉。不分别,则美丑俱泯;不分别,则善恶两忘。不是不分善恶,而是知其善恶,却不执于善恶。
放下期待。期待未来,则当下不满;期待他人,则关系紧张;期待结果,则过程焦虑。期待是苦的根源,放下期待,则苦无所依。做事尽力,结果随缘;待人真诚,回报不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