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历史上,统一天下始终意味着文化上的融合,在这个人文理想的驱动下,逐渐形成了一种以人文化成天下的“天下”思维。例如,《易传》说,“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﹔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(《易经·贲卦·彖传》)。这样的表述展示出中国人有关文化创造的思维和原则。这里,“天下”指的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全人类”“全世界”,也泛指任何人及其共同精神家园,它是贯通天地人和作为类别的人共存于其间的文化实体,差不多成了一种普遍的思维定势。在文化中国的天下观的语境中,“中国”之“中”表示的不是指地理位置,而是指“皇极大中”的“中”,意味着王道文化是无偏无颇、大中至正、通达天人之际的。于是,天下和国家拉开了距离:“天下”是普世概念,而“诸侯国”或“国”“邦”不过是“国中之国”。正如冯友兰先生说的“古代中国人说‘天下’,意思是想说‘世界’”(冯友兰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,第156页)。冯先生说的并不周全,因为世界可以指没有统一性的各个国家,而“天下”虽然是世界,却不是分离的世界。还有,为什么不同的国和国之间可以交通?理据正是因为有一个共同的天下——“天下”起到了一个范畴统摄的功能,“天下”在政治上是中性的,在文化上代表着统合、包容、文明进步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,“中国”“文化”和“天下”产生了奇特的融合,最终“天下”成了人文理想和超政权的文化存在。以老子五千言为例,“天下”共55见,涉及29章;“国”21见;“邦”5见;“国家”仅2见。孔子、墨子、庄子、孟子等都是以“天下”为己任的,他们的政治视野是以全天下大局为范围的。荀子直接说:“国,小具也,可以小人有也,可以小道得也,可以小力持也;天下者,大具也,不可以小人有也,不可以小道得也,不可以小力持也。国者,小人可以有之,然而未必不亡也,天下者,至大也,非圣人莫之能有也。”(《荀子·正论篇》)。这里,“圣人”指的是“王”与“圣”统一的“圣王”。其特点是以王道、道德和文明为立政的大本大源。可见“天下”概念具有文化的本质。与之对应的“中国”是文化理想国的现实化。总之,在我国古代,整个国家的概念,是以“天下”“四海”“海内”来称呼。孟子说:“三代之得天下也,以仁;其失天下也,以不仁。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天子不仁不保四海,诸侯不仁不保社稷。”又说:“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。”(《孟子?离娄上》)“不仁而得国者,有之矣;不仁而得天下者,未之有也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可见,在我国古代,“中国”指天子的国都,“天下”才是全国。而要统治全国必须有“仁”作为指导,这个概念使人的道德伦理扩大成为“文化”。归根到底,中华“文化”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。